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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堡里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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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住在白乐镇东高庄堡。堡子并不大,共有七个院落,二十几户人家,都属同族。堡墙很高,近十米,夯土筑成。堡的四角设有了望台,堡外的情况尽在眼底。听老辈人说,堡墙是用米汤搅拌黄土筑的,后来通过观察,有他的道理:堡墙根基有的地方已经凹进去很多,但堡墙仍不倒塌,用水搅拌是达不到这效果的。

小时候我就在琢磨,筑这么个堡墙需要多少小米呢!长大后,偶然翻起家谱,见上面记着:“朝元公筑堡高邨而移居焉”,我们这个朝元祖先生于明朝正德年间,四个儿子都是明朝的将军。现在想来,也只要这样显赫的家庭才能在那个年代完成这样的工程。朝元祖先用他的堡墙保护着他的后人,鞑子来了,朝元祖先的堡墙保护着他的后人免受劫掠;土匪来了,朝元祖先的堡墙保护着他的后人免受抢夺……朝元祖先还很心细,在堡门口栽种了一棵柳树,柳树下摆放着一块块青石,青石间是平坦的大石块,上刻有各种游戏盘,每天大青石上坐着农田归来的朝元后代,他们在这儿纳凉休息,游戏玩耍……

我已是朝元祖先的第十六代子民,大柳树在这儿长了多少年,谁也说不清楚。树干很粗,七八个小孩一起手拉手也抱不住。柳树枝繁叶茂,似一超大的伞盖,树下大青石,已被纳凉的人磨得没有一点棱角,青石面光滑的可以照见人影。夏夜,柳树下点一堆湿柴,不让它着明火,就让它冒青烟,以便驱蚊。大青石上坐满了纳凉的人,男男女女,有的在闲谈,有的在游戏。柳树西的稻田,传出一阵阵蛙声。堡墙的缝隙里,一个个蝙蝠飞出来觅食,调皮的孩子将鞋脱下,扔向蝙蝠,蝙蝠就会冲着鞋飞去,不过没有一个孩子能用鞋扣住蝙蝠。

晚上用湿柴点火驱蚊的总是五爷,他叫刘望,住在堡里第一家,记忆中就是一人独自生活,听说娶过老婆,早年得病死了。五爷的院子很大,种满了西红柿,五爷一人吃不完,就会在夏夜带到柳树下,分给大家吃。我爱挨着五爷坐着,不仅可以吃到西红柿,还可以听到五爷讲那些属于他的故事。

五爷出生时家里很穷,穷的连一炕席都买不起,五爷被生在没有席的土炕上的。十七八岁没了爹娘,五爷听说日本人的碉堡队要人,在那里可以吃饱饭,就去了日本人的碉堡队当差。碉堡队活不多,就是每天扛着枪在碉堡里放哨,肚子也可以填饱,不过很受气,一点小错,日本人就要打骂。一次五爷拉肚子,内急的很,还没有跑到碉堡外就不行了,于是就在碉堡里方便。方便完还没有来得及打扫,日本人就来了,将五爷狠狠揍了一顿,差点打死。五爷一气之下回了家。每每讲到这儿,五爷总会狠狠的骂上一句:“讨吃的日本人,来蔚县了还这么霸道,快滚回去吧!”

五爷回家以后没有吃的,怎么办,上南山打游击去。到了南山,也没有敢说自己在碉堡队干过,就说自己会打枪。游击队是要保人的,不然不要。好在同族有人在哪儿,做了担保,五爷当了游击队员。五爷枪打的准,人机灵,又是当地人,白乐镇也内熟悉,每每下山到白乐哄集(利用集日下山骚扰日本人)的活都由五爷干。每次讲这一段经历时五爷总是一脸的骄傲:冬天大南山上的雪很厚,天没有亮就得出来,领上两三个游击队员,脚穿毡疙瘩(一种鞋,用羊毡做成,很保温),身穿羊皮袄,头戴狗皮帽。羊皮袄里藏着短枪,每人挎一柳条筐,筐底放着手榴弹,上面用山货盖着。

到了山脚下的三门庄村,也就是天刚亮。在村里关系户家饱饱吃一顿小米饭,将毡疙瘩寄起来,换上布鞋,到白乐镇上去。讲到这里,五爷爷总是神秘的说,不管谁问,可千万别讲真情,就说去卖山货,和关系人也不能说实话。到了镇上,先让另外两人藏起来,自己先看看哪儿有伪军的哨,然后再躲过这些哨子到白乐站堡的集市。集市西就是日本人住的地方,先开枪打站岗的,打的即要快又要准,不然对方会开枪还击。打死站岗的不要急着扔手榴弹,要等到屋里的日本人跑到院子里,然后扔手榴弹。扔完赶紧跑,往人多的地方跑,不要顾同伴,自己跑就行,边跑边将羊皮袄脱下扔掉,着急了枪也得扔掉。跑到镇外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同伴过来一起回山里。

小时候,我问五爷,人家电影里共产党都是边打枪边跑,跑的时候也得打死几个鬼子兵。你跑的时候打枪吗?五爷一脸的不屑一顾:那是瞎编呢,有时怕发现,枪都扔了,还来的及打。你就装作赶集的,随着人群跑就是了。不过一次哄集时,五爷被发现了。当时五爷打死哨兵,正准备扔手榴弹,屋里正好出来一个拿枪的,朝着五爷就打枪,五爷赶紧跑,日本兵边打枪边追,这次五爷没有随着赶集的人群向南跑,而是向西跑到了白乐三村的巷内,好在这儿五爷熟,绕了几个巷,把日本兵甩开,藏到了一垛玉米秸里,才没有被抓到。

哄集是五爷永久的记忆,讲到这儿时声音大,声调理直气壮。但以后的经历五爷总是一带而过,而且声音低得多。后来南山游击队要到涞源一带去打仗了,五爷没有去,逃回了家。小时候,我问五爷,回来干啥,五爷脸一红,低下了头,什么也不说了。一边的人总会说:“那还为啥,不是搞了个山上的女人,不让去才回的家嘛。”一边听的人总会大声的笑起来,这时的五爷很委屈,也很难过,默默地低下头,一声不吭。也许在他心理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五爷回家不到一年,山里的媳妇得病死了,五爷又到西合营兵站当了兵,这次当的是正规军,也就是国民党兵。在保定徐水,五爷的部队被八路军围在了县城,八路军向县城打炮,五爷他们一直爬在地上,不敢抬头,不能动。五爷没有被炮弹炸死,当了俘虏,编入了八路军部队。五爷参加了抗美援朝,后来转业回了家。

五爷炕上有一带铜锁的红木匣,木匣里有一红布包,红布包里的东西我见过,有五爷穿着志愿军服装的照片,胸前挎着三八大盖枪,还有一个带五角星的纪念章。这些五爷一般不让人看,藏得很牢靠。只有我这样的孩子,博得他高兴后,五爷才取出让你看一下,但你不能摸,看完后五爷很快就藏起来了。

夏日晚上,在柳树下五爷讲打仗经历,特别是讲到下山哄集这一段时,有一人总会大声的说:“你算个屁,老子担保你入了游击队,你骗个山里媳妇跑回家,害的老子受处分。”说话的这个人叫老开,大名叫什么我现在也想不起来,反正和我也是同族,因为每年春节我们也要到他家拜年。老开是党员,他最爱干的事是到大队开党员会,不管农活多忙,只要党员开会他必到。不过在会上他一言不发,总是在一个角落里衔着烟斗吸烟。小时候,我记得到镇上看过一个关于英雄的展览,是这样写老开的:出生贫农家庭,1936年参加大南山游击队,因为作战勇敢,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任四区副区长。

1939年被编入我八路军X团,先后参加了解放新保安、张家口等战役,1951年X月X日入朝作战,历任班长、排长,1954年X月X日复原回家。五爷讲战斗经历时,最不服的是老开,老开总会打断五爷的话,解开衣服,让大家看他的枪伤,然后问五爷一些关于怎样打仗的问题:“你知道啥时可抬头打枪?啥时必须低头不动?”老开话语未落,五爷就抢着回答:“听到子弹过来的声音是‘啾啾’的,你就抬头猛打,这样的子弹不会打死人。听到子弹过来的声音是‘噗嗤,噗嗤’的,你可千万别动,这样的子弹会打死人的。”“你知道啥守候指挥大伙往前冲,啥守候不能冲?”这时五爷答不上来了,他在部队没有当过干部,人家老开当过连长。老开得意洋洋,慢声细语道:“听到对方枪声慢慢变稀时往前冲,对方一下子不打枪了千万不能冲。”

夏夜,唯一不坐在青石上,而坐在土地上的人叫三老羊。他背靠大柳树,衣服脏得很,手总是伸进衣服里摸虱子,还时不时的在大柳树上磨磨背。人们的谈论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不过有时会突然会冒出一句话:“还是当国民党兵好,国民党给吃大白馒头。”三老羊耳朵有点聋,据说是被大炮震的;胆子很小,疯疯癫癫,时常自己胡言乱语,据说是被国民党吓得。

山老羊也当过兵,但他当的是国民党兵,开始给长官当马夫,长官叫什么他也不知道,知道的是长官说话他听不大懂(现在想来,应该是南方人),戴着眼镜,很瘦。行军时,长官在马上坐着,他牵着马在前走。不行军,他就放马,有时长官高兴会给他一块银元。当了几年马夫后,又当了炮兵,每次打仗,都是炮兵先打炮,他负责装炮弹,后来耳朵被震聋了。当完炮兵后又当步兵。一个晚上,当兵的都在休息,枪码放在院子里,他将那些枪用火点着了。有人说是共产党让他干的,他之前就被共产党策反了。他被抓了起来,要枪毙他,他吓疯了。好在他以前他拉马的长官保了他,将他赶回了老家。

十几年前,有一个白头发戴眼镜的老人,穿着军装,夹着一公文包,领着两个年轻的兵,来到大柳树下,说是要找堡里的王孝。堡里人都不知道王孝是谁,后来还是堡里的会计才说:“王孝就是三老羊。”老军人说,部队要写军史,需要采访王孝。人们告诉他,三老羊当的是国民党兵,疯疯癫癫,采访他有什么用。老军人听后表情激动,高声地说:“我还活着,我证明:在解放军攻打金城前,我俩一起加入的党组织。王孝是名合格的共产党员。

在金城战斗中,王孝是头功,不是他夜里将国民党的几百条枪点着,第二天解放军说不定还打不下金城。不过我没有保护好王孝,让他吃了很大的苦,以至以后疯疯癫癫……”说完,老军人眼圈红了。我们告诉他,我们的三老羊已经死去好几年。老军人神情呆滞,自言自语道:“找到他太迟了,斯人去矣!”然后带着他的二个兵,蹒跚的离去。看着老军人离去的背影,我相信,这位老军人就是三老羊记忆中的拉马长官,老军人说得是真的,我们的三老羊是一名共产党员,是一名为解放战争做出过贡献的共产党员。

朝元祖先和他的儿子们在那遥远的明朝如何指挥千军万马,保家卫国,已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,不过他给子孙后代筑的堡,栽的柳树还在哪儿,还恩泽着他的后代。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,以及以后抗美援朝中,他的子民们表现出来的机智勇敢,也许是朝元祖先血统的延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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